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澳门富贵门·新年的第一天,地球最后的夜晚
2020-01-11 16:54:35   作者:匿名  

澳门富贵门·新年的第一天,地球最后的夜晚

澳门富贵门,果然,不出肉叔所料:

毕赣要被骂死了。

昨晚“一吻定情”的营销噱头过后,猫眼上出现了大把大把的报复性评分。

骂得千奇百怪,但颠来倒去就一句话:看不懂。

正常,因为一如毕赣既往,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没有连贯的剧情,乍一看很难理解。

但在肉叔看来,这正是毕赣电影的长处——

如果把有剧情的电影比喻成小说,重在阅读趣味。

那毕赣的“无剧情”电影就是诗,重在触摸感觉。

今天肉叔就想聊一下,它描述的是什么感觉?或者说它讲了个什么故事——

地球最后的夜晚

long day's journey into night

《地球最后的夜晚(下文简称“地球”)》可以看作是《路边野餐》的豪华加强版。

破解《地球》的关键钥匙,就在《路边野餐》中。

《路边野餐》几乎可以看成两个部分:回忆,梦境。

我们分别对照来聊。

(注意:本文涉及关键情节剧透)

—— 回忆 ——

《路边野餐》,是以老医生的台词“我记得你上次……”开片。

关键词:记得。

整部片的前半部分,都像是陈升(陈永忠 饰)在跟观众讲述自己的故事。

毕赣把陈升自己和其他人对他往事的回忆,高度集中化成一个个碎片:

比如十八年前,花和尚的儿子被仇家砍了手后活埋,陈升帮大哥花和尚报仇,被判入狱九年。

这段江湖仇杀的你来我往,毕赣只拍了一个瞬间:陈升带着人,在麻将馆找到仇家。

毕赣被诟病的就在此:

他只给观众记忆的碎片,剧情的勾连需要观众自己捕捉对话里的蛛丝马迹自行脑补。但——

这种断裂, 才是“记忆”最真实的样子。

想想看,当你跟别人叙述自己的经历时,难道会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说一遍?

当然不会,陈升这种不善言辞的中年大叔(或者干脆说,你)更不会。

他(你)不会讲自己怎么找、坐的什么车、路上看到了什么,只会挑重点说找到仇家的一刻。

就像镜头,只剩陈升找上门去一般。

你看,肉叔之所以反对很多人说毕赣完全不懂文本语言,甚至觉得他的文本语言相当写意,是因为当你把记忆重点都联系起来,就会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已经听陈升亲口讲完了自己的个人史:

入狱后,妻子张夕每年都给陈升写信,但陈升出狱后,才知道张夕去年底就已经去世了。

陈升妈妈去世前,在凯里盘下小诊所,让他和老医生一起做,还托他照顾同母异父的弟弟老歪,和老歪的儿子卫卫。

卫卫被老歪丢在镇远,陈升要去镇远找卫卫,顺便完成老医生的委托,途径荡麦。

陈升的过去和现在,看似毫无牵连,实际上所有的驱动力,都源自于陈升这个人独有的人格特质:

他既是”把回忆揣进手掌的血管里“的善良诗人,也是”没有心脏,却活了九年“的苍老混蛋。

在塑造主角罗竑武时,《地球》强化了《路边野餐》那种回忆时的碎片感,将它们串联,能得到一个男人模糊的亚热带往事:

罗竑武(黄觉 饰)回忆,一切都是一个朋友的死开始的。

他的发小白猫(李鸿其 饰),通过罗竑武给大佬左宏元(陈永忠 饰)送枪。因罗竑武耽搁,左宏元杀了白猫。

罗竑武想给白猫复仇,只找到左宏元的情人万绮雯,两人坠入爱河,但两人偷情次数有限。

好在他年富力强,百步穿杨,见了几面就让万绮雯怀了,万绮雯肚子大了怕左宏元知道,于是自行打掉了孩子。

两人被左宏元发觉,捉住毒打一通,跑掉后,罗竑武一边追寻万绮雯下落,一边复仇,终于在电影院找到了左宏元,想趁着电影里的声响,开枪打死他。

记忆的时间线,到此戛然而止。

罗竑武像当年的陈升一样,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,没有拖泥带水的喋喋不休,而是把所有故事都精炼成点,呈现在毕赣的镜头里。

比如,他没有讲自己跟万绮雯是怎么确定关系的,以及爱情中的细节。

于是在毕赣的镜头里,也就没了情情爱爱的镜头,只剩下两人突然间的一吻。

肉叔看电影时,旁边的小情侣看到这就忍不住嘀咕:搞什么啊,怎么还亲上了?

的确很不连贯,但还是那句话:这正是毕赣的长处。

精炼的核心镜头,尽管让人看得头大,但你静心一想,罗竑武的形象会悄悄变得立体起来:

这是个不善言辞的沉默杀手,但他毫无波澜的面皮下,惊涛骇浪们随时都在驰掠奔腾。

你仿佛听这位杀手回忆时,懒得让人知晓自己的爱情细节,只干脆地说两人好上了。

就像陈升进入荡麦前,你需要了解他的牢狱往事,才能看明白后面的40分钟长镜头。

同样你也必须在听完罗竑武断裂的叙述前史,才能安全地进入他60分钟长镜头的——

—— 梦境 ——

两个被所有影评人称赞到爆的长镜头,不仅仅是镜头的调度和拍摄复杂无比,关键是,它们还承接着毕赣对“梦”的理解和重塑。

长镜头困难到不可思议,正如梦的不可思议。

有多难?

镜头越长,导演就会面临越多不可控瞬间。

比如《地球》中,罗竑武把混混的头摁在台球桌上,让另一个混混把球打入底袋。

拍摄时汤唯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球,改变了排练时台球的摆位,你能看到两个混混慌了一下(不了解镜头背后故事,可能误以为他们在演被杀手盯上时的慌张)。

此时,混混如果不能打进这个球,前面半个小时的长镜头全废,一切都得重来。

好在演员把球以国标来说已经犯规的非法击球方式打入,所有人才能接着演下去。

这小演员当时拍完破口大骂了半天,才把全剧组投射来的压力释放出去,你想有多难吧。

更何况镜头中还有受惊的马,这种不可控到极致的不可控因素。

的确难。

难到如梦。

这梦也以打碎时间和空间的方式,不可思议地把主角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勾连起来,打开了他们心中的郁结。

《路边野餐》中陈升的郁结,是自己服刑时妻子张夕的过世,以及卫卫的未来。

陈升在荡麦遇到了张夕,他给她讲了个故事,说:

我们那有个人,跟他老婆是在歌厅认识的,小弟们起哄让陈升唱歌,不唱就不喊她嫂子。那个人没唱,他老婆帮他打圆场说不会唱就算了。

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陈升说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,他说着说着也抽泣了。

他对张夕的郁结,是从没给张夕唱过歌。

于是在街头小乐队,他拉着张夕,羞涩地唱他入梦前在狱里学会的儿歌《小茉莉》。

(这段真是全片最动人的时刻,沧桑老男人的破碎爱情啊,唉……)

同理,陈升怕卫卫被老歪带坏甚至卖掉的郁结,也随着在荡麦遇到长大后的卫卫而被打开。

本质上,毕赣营造的主角记忆,是梦境的铺垫,只有用记忆设置好主角在现实中无法打开的郁结,之后才能假借魔幻的梦境制造毕赣想要的感觉——

因现实的虚无,才能窥探到梦境的充盈。

到了《地球》,罗竑武也有数不清的郁结:

母亲的不辞而别,白猫的意外去世,孩子的胎死腹中,爱人的下落不明。

在罗竑武的梦境中,郁结被一次次混乱中打开,甚至记忆开始出现偏差(可见这些回忆,在已经白发斑驳的罗竑武心中已经藏了很久)。

他先是碰到了在山洞深处独居的乒乓球少年——无疑是被万绮雯打掉的孩子的梦中投影。

在前文罗竑武的追忆中,万绮雯说起怀里的孩子,将来可以做个运动员,而罗竑武当时兴奋的回应就是:我可以教他打乒乓球。

两人的对话中,也藏着暗示,少年和罗竑武在路上说笑:

罗竑武:你是哪种鬼。

少年:最幼稚的那种,你又是哪种杀手?

罗竑武:最幼稚的那种。

少年:下次再见,你教我打(乒乓球)旋转球

而两人分别时,罗竑武又给没有名字的少年起名,”小白猫“。

这梦中儿子与白猫身份的交叠,一方面,他对儿子完成了救赎的郁结;另一方面,他对白猫也完成了复活的怪想。

梦境中,罗竑武甚至给了当年不辞而别的母亲,一个离开的理由。

记忆中经常举着火把去养蜂人家的母亲,终于染上了罗竑武假想中的红头发,准备跟养蜂人私奔。

罗竑武枪口对准母亲,流着泪要抢走母亲最珍贵的东西赶跑了母亲——

一方面,他强迫自己给了母亲离开的理由;另一方面,他还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母亲最珍贵的。

现实中虚无的愿望,在梦中以一箭双雕、三雕的方式,快速而充盈地实现着。

当然,最核心的郁结,是爱人。

罗竑武在回忆万绮雯时,永远只能吊在失踪的万绮雯身后追而不得。

这次好了,在他主宰的梦境(或者说他的潜意识)里,凯里的珍珠万绮雯,甚至被跟他锁在一室不得离开。

重要的是,在打碎了的空间和时间里(梦境中空间感已被剥夺,两人甚至可以飞起来;时间感也被剥夺,卖烟花的人说烟花只能燃烧1分钟,但现实中20分钟过去了,烟花依然未熄),罗竑武完成了年轻时与爱人间愚蠢而浪漫的梦:

只要你会念咒语,爱人的房子就会旋转起来。

果然,罗竑武念了“用刀尖入水的”咒语,既是母亲与养蜂人的,也是万绮雯与他的房子,旋转了起来。

罗竑武终于可以再吻上万绮雯。

爱人只能在此拥吻。

你知道这是梦。

但你就是希望,如果天亮梦一定要醒,那就让今夜……

成为地球最后的夜晚。